当时,我由于一个被人误解的理由从条件比较优越的部队下放到艰苦边防。说实话,我不是怕苦,而是因为下放就意味着退伍,不长时间就得离开部队。我当然不喜欢就那样不光彩地离开部队,所以曾经向西藏一个地方政府提出申请,要求留在西藏当农民。一切都在默默中进行,没有任何人知道,象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亏心事。然而,申请寄出去以后,很长也没有音信… …所以,在当时,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个灵魂的出口,我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所以,我每次走上拉萨的街头没有真正的目的,走到八角街去也有一定的盲目性。
时间已经是九月过了,拉萨每一条街道上的树都在落叶。落叶没有人扫,干净地铺在路上。树杆开始伸展起来,阳光开始透彻。这种时候,我踩着复杂的心情出门,走上了拉萨的道路。先是上了大街,然后就想起了八角街。去八角街,只要沿着人民路走,不转弯就到了。慢慢地走到了八角街口,就感觉到两条街道有着不同的味道。与人民路不同的是,八角街上的都是老房子,街道窄,路上好象还没有铺水泥。而且,在八角街上,藏民比较多,外地人少。在这里,我只能听到藏民象歌声一样的说话,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我没有太在意他们说话内容,所有的意义都深藏在一种氛围之中。

在八角街上,商店也不多,比较大的好象只有两三家,是镇上的国营商店。这些商店都集中在街口上,一家挨着一家。商店虽然都是国营的,但房子很旧,门面也不起眼。店里的东西,和人民路上的差不多,都是很普通的日用百货,该用票证的,同样用票证。在商店门口,总是会飘浮出酥油和盐油糖茶味道。味道以酥油为主体,这种味道会环绕着一条街道经久不息,象街道上的行人一样久远,深不可测。随着这种特殊的味道,我同样会毫无目的地走进商店里去。但我很少买东西,只是看。当时,全国各地的物质都相当聩缺,以手表自行车为名贵商品。八角街的商店里没有摆着自行车,只有几只手表,都是上海牌的。我知道,上海牌的手表有两种价格,一种是全钢的,一百二十块一只,一种是半钢的,一百块一只。后来我知道,这种上海表在内地的商店里缺货的时候很多,在八角街的商店里却轻易就能看到。如果有钱,当然也能买到。可惜我当时的津贴每月只是十一块钱,手表属于想象中的物件,只能看看。时间长了,到店里看多了,这种手表在商店里的哪个部位摆着,心里都明白。每次到了商店里,看到好几只手表长时间好象没被动过,乖乖地躺在玻璃柜里。我好象已经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了,成了知己。但每次到了店里,还是要看。好象看一下这东西,也是一种享受。
出了商店,再到自由市场去看一看。当时的拉萨,我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看到过自由市场,只有八角街才有。自由市场就更是平民化,穿过窄窄的巷子,走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地,就可以看到在泥土地上交易的藏民。但这里的人也不多,卖的东西也不多。四周的房子,都是泥墙土顶,有小小的窗户。偶尔可以看到经幡,不象现在这样多,不是随处可见。经幡的颜色黄绿红都有,用一根绳子拉在屋檐下,经受日晒雨淋。在这个自由市场,我经常看到的,是一个老藏民摆的小摊,他的货物用一块塑料布摆在地上。所摆的货物,有雪莲,有藏刀,有手表,但都是旧的,象他的面容一样古老而苍桑。那时候,他摆在地上的刀我不喜欢,雪莲花,我们部队也能采到,喜欢的是旧手表。旧手表是国外产的,是一种叫“瓦士针”的,问了价格,也还是贵。一块“瓦士针”,要一百多块钱。当兵人,哪里会有一百多块钱呢。也只是看了解解馋而己,在他的摊前,徘徊不己… …
以上都是对八角街最为真实的记忆,最直接的见闻。简单的记忆的同时,也有一些象诗一样的话语在心里涌动,只不过,那些话语的出现,也只是加深我叙述的平淡。同时,也出现与八角街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从八角街出来,我也会跳上拉萨的公共汽车,一直坐到尽头,走完没有目的的路程。那时候,整个拉萨只有两路公共汽车,一路车从军区司令部跑军区总医院,一路跑环城。两路车我都坐,一角钱就可以完成自己剩余的时间。
透过车窗,看柳絮轻抚金黄色的冬小麦,看没有一根杂草的田埂。我看到布达拉宫是多么神圣而飘逸,我在拉萨的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她,她的整个姿态包容了我的灵魂。我还忘不了拉萨四周肃穆的山冈,以及山冈上低飞的乌雅。
我知道那是藏民天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