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飞行在每一个朝阳初升的早晨，每一个夕阳初坠的黄昏，每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偶尔才会停在一处水源丰富、食物充足、环境优美的地方。

    我们是一群大雁。同伴们早已对日复一日的飞行活动感到厌烦，他们不明白每天排成队形飞来飞去是为了什么，他们更愿意停在陆地上，寻找美味的食物、求偶、寻欢。对他们来说，空无一物的天空是如此地无聊，而陆地又是那么的丰富多彩、充满诱惑。

    我也不明白，我曾问过老迈的父亲，得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字：生存。尽管我不明白这样生存的意义，但我确实是喜欢飞翔，迎着晚霞抑或月光飞去，饱满的风在翅膀下飞舞，我更幻想有一天能与心爱的她—丽莎，一起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下。

    丽莎是我们头雁的女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大雁，每次着陆的时候，她会在水边梳礼自己的羽毛，欣赏水中的倒影，或是摘朵花插在头上。每当这时，我就会躲在一旁望着她，看阳光给她披上金装，看月色将她头顶的花染成凤冠。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水中的倒影变成了两个，她头上的花变得五颜六色，不是她自己采的，是阿托，我们队中最强壮的人送给她的。

    父亲还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在我准备告诉他时，他却死了，是被猎人害死的，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奋力一叫救了我们。我想起了他常对我说的话：我是一只雁奴。

    我为父亲感到骄傲，所以当头雁组织大家挑选新雁奴时，我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头雁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做雁奴很危险，而且责任重大，你父亲为大家做出了牺牲，你没有义务再继续这份苦差。”我摇摇头谢谢他的好意：“我已经决定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看头雁身后的丽莎，她含情脉脉的眼神却和我的错开，停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头雁终于任命我为雁奴了，当他宣布这一消息后，丽莎向我走了过来，对我说：“你父亲是我们大家的英雄，他的儿子也是好样的！”晶莹的月光下，她高贵得像一个天使。我在心里默念：我是一只雁奴。

    冬天快到了，金黄的树叶随风片片飞舞，成熟过后的大自然一片萧条，食物也越来越少，我们不得不立刻准备南徙。这个秋天一到，头雁就一夜之间变得垂垂老矣，今年南迁又有点迟，头雁如山倒一般地病了。大家都去探望他，他躺在床上说：“我老了，不能再胜任这个位置了，我决定让阿托为新的头雁，大家觉得怎么样？”

    阿托成了我们新的头雁，就像四季更替一样，花开了双谢又开，树绿了又黄又绿，如此循环往复。那个秋天没等到阿托带领我们南飞，老头雁就死了，死之前他说人死就像落叶融入泥土一样。他要我们就地把他的尸体埋了。我想父亲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或许他还没来得及这样想。

    丽莎很伤心，接连哭了好几天，我安慰她道：“每一次死亡，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是有他的意义的，自然之神召唤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去了。”她问我，你父亲遇害的那天，你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呢？我说，流不出来，因为它们都已经凝固了。

    我把丽莎安慰好以后，大伙就为丽莎和阿托举行了热闹的婚礼。老头雁去世时将丽莎交给了阿托，他说丽莎总得有人照顾。不知谁提议出发前就把婚事给办了吧，路上方便还能图个吉利。大伙都是热心人，立马就忙了起来。婚礼那天很热闹，新娘头戴花环、满脸羞涩，越发美丽动人，新郎英俊潇洒、志得意满。

    我是雁奴，理应守在外面，为大伙放哨。秋风瑟瑟，冬天好像已经到了吧，我突然学得好冷，只想快点回南方去。那里总是那么温暖，温暖得不会让人觉得孤独。

    晚上，月黑风高，大喜之夜，大家睡得格外熟，我来到新房外面，捕捉里面交织在鼾声中的匀净呼吸声。良久，忽然听到草丛里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我警觉地朝那边飞过去，在上空盘旋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发现，刚想下去查探，一颗石头从里面飞出来，正中我的脑门。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忍着疼往回飞去，边飞边发出警报的叫声。

    等我飞近雁群，大伙儿都被叫醒了，头雁领着大伙问，出了什么事？

    有猎人，在那边草丛里躲着。

    那好，大家赶快收拾东西准备走。

    头雁一声令下，大伙都叽叽喳喳沸腾开了，吃怕猎人苦头的我们一点也不敢怠慢。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猎人啊！

    突然一个声音在杂乱中传出来。我也察觉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有猎人和猎狗扑过来。

    是恶作剧吧，这种地方这么晚了怎么可能有人？

    听到这些话，大家又停顿下来。头雁似乎也产生了怀疑，对另一只雁说：“你去查探一下。”

    那只雁飞走以后，头雁看着我问：“你确实看到猎人了吗？”

    没有，但我头上的伤证明确实有人用石头扔我。

    然而我头上没有伤，只是很疼。

    “别装了，今天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头雁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有什么猎人出现，这小子一定是看花眼了。雁群里的声音。

    去查探的雁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没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难道是幻觉？这决不可能，我摸摸疼得发胀的额头，然而没人相信我，大家都回去睡觉去了，明天要赶路，他们确实是需要休息我想。

    一切又归于平静，该睡的人都睡了，无眠的人依旧无眠。刚才的事很奇怪，今晚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丝毫不敢麻痹大意。

    草又开始动了，这次我改为慢慢走近，穿过草根，我赫然看见一个猎人匍匐于地，手里握着猎枪。他似乎也发现了我，慢慢朝我移过来。

    我赶紧发出警报，往雁群飞去。雁群再次被我吵醒。

    这次我真的看见猎人了，还拿着猎枪，就在那边草丛里。

    刚才我去查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啊。

    不信我们再去查看一下。我不管那只先前被派出查探的雁跟不跟来，自己先往草丛飞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我看错了？草丛里连杂草都难见一根，更别说一个大活人，只有根根野草在风中兀自飘荡，我站在一旁愕然无语。

    你是吃醋了吧，看见今天丽莎和头雁成亲心里不是滋味，想捣乱是不是？一只飞行时总在我左边位置的雁大声说，我早就看出你对丽莎有意思了。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朝丽莎望去，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她赶紧别过羞涩的脸。我的确是喜欢丽莎，但我不会因此而捣乱，请大家相信我，真的有猎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声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大家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要我们因为你一句玩笑就丢东西飞走不可能的。头雁说完转身走了。

    丽莎走到我面前，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我抬起头，却不看她的眼睛。

    你真傻！说完她转身朝头雁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回头说，不过，我相信你！

    夜更深了，忽忽的风声一阵接一阵，我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用翅膀包紧身体，回味着丽莎刚才的一番话。“我相信你？“信哪一部分，猎人还是爱情？

    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猎人来了，这次他是走着来的，我正要叫，一个硬物打中了我，我跌落下来，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口咬住了我。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了父亲，他说，你是一只雁奴。

    我是一只雁奴，我是一只雁奴！我对自己说，终于清醒一点了。我发现自己被一只大手掐着，眼前是一张狞笑的脸。我奋力挣扎，双爪乱抓，大声发出警报，然而毫无动静，没有一只雁出来。我终于明白猎人玩的是什么鬼把戏了，他几次三番诱我发出警报，就是为了让雁群对我产生怀疑，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想到这里我更加拼命地叫喊起来。忽然，我看见一个黑影飞过来，近了，是丽莎！她听到警报出来了。然而她飞得太近了，她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猎人抓住人。

    丽莎被猎人抓着，一点也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求救地望着我。我脖子上、脚上的伤口都在滴血，血快流完一样，全身也越来越没气力了。怎样才能救她？怎样才能将雁群唤醒呢？我一边想办法一边四处张望，忽然看见猎人身上的枪。

    我示意丽莎一起挣扎反抗，当猎人抬手的时候，我奋力朝他的眼睛抓去，伴随着一声惨叫，我和丽莎身上的手都松开了，我凭借最后一点力量和丽莎一起飞起来，我想人类所说的比翼齐飞也不过如此吧，我也终于做到了。

    枪声终于响了，我眼前一黑，就朝着泥土栽下去……

    每一个生命消逝的时候，都是有他的意义的，自然之神召唤的时候，他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