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种族的生存方式由什么决定，自然选择？还是他们自己的智慧？——这是小猪比比经常考虑的问题。

    比比在养殖场诞生不到六天，就接受了妈妈的教育：“比比呀，人类是我们的主，他们给我们提供住房食物。所以我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你一定要听他们的话，吃好，睡好。生病的话，人类还会帮我们治疗。你的一生再没有其它使命了，记住了吗？”

    比比当时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每个小猪诞生后都会受到这种教育，据说是猪族历来的规定。

    比比大了一点后，发现很多怪事，于是他开始思想起来。这个超级大的养殖场里每天都有好几百头同类在主的安排下被大卡车拉走，他们去了何方，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没有谁告诉他，他问妈妈，妈妈敲了敲他的脑壳：“你管好吃管好睡就可以啦，别胡思乱想！那些事不值得我们去想。没有必要！懂吗？孩子！”比比不想和妈妈发生争执，便罢休。但他还是在猪群中打听到了那些被送进大卡车的同胞的下落，原来他们是被送去了屠宰场，一个令无数猪断魂丧命的场所，而操纵者正是至高无上的主——人类。

    “真是可笑！我们怎么这么愚昧！竟然把屠宰自己同类的恶魔奉为万能的主！哦——这就是长期以来我们所沾沾自喜的生存方式？”比比非常痛苦。他开始绝食抗议，眼看着一天天瘦下来。不久，一个人把他带了出去，给他全身做了检查。

    “一切正常呀！”人检查完说，“奇怪！怎么看上去病怏怏的？”

    “不会吧，一看就有病啊，可能比较复杂，是不是我们这条件太简陋？”另一个人说，“我看要把它送到检疫中心去查查，要是什么带传染的病，我们损失就大了，还好及时发现。你赶紧把它隔离，下午把它带到检疫中心去检查。”

    看到人类为自己紧张的样子，比比觉得好笑。他们到底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养殖场的利益，这些主只关心自己的利益，真正的主又在哪里呀？

    比比被暂时关到养殖场最偏僻的角落里，那里有个废弃的棚子，远离了养殖场中心的喧嚣。他遥望着那些吃得傻头傻脑的同类，心中涌起一股悲酸——妈妈啊，你为什么要教我服从人的意志，为什么不许我去独立地思想？他看到脚下走过一群蚂蚁，忙忙碌碌的多么自由，纵使比自己渺小许多许多倍，他也觉得它们活得比自己快活。破烂的棚顶还停着一只小鸟，比比抬头羡慕地看着它，小鸟叫了一阵展翅飞走了，比比怔怔地望着它飞去的轨迹自言自语：“它会飞呀！无拘无束，它才不是一天到晚只有吃和睡，它还有更值得追求的事啊！”

    下午，一辆卡车把比比带走了。空空荡荡的车上只有他一只猪。卡车有些破旧，有几根栏杆都被弄弯了，中间留着比较大的空间。比比将瘦小的身体试着探进去，哇！居然刚好可以通过，这是绝食的效果呀！比比非常激动，他想通过这个被扭曲的小空间找寻自己的自由。卡车在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原来是前面发生交通事故。堵车！是堵车！比比兴奋起来，他不会放过这个获取自由的机会。司机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交通事故，比比小心穿过栏杆，从车上跳下奋力跑起来，不过他太久没吃东西，体质很虚弱。但是自由给了他力量，他咬紧牙关跑进了树林里。

    比比倒在草丛里，全身无力，睁着眼睛喘着粗气。“跑得太累了，人类发现自己逃跑会是什么样子啊，会不会找到这里来把我重新抓回去？我得继续跑，跑远些！”他想爬起来，但是没有一丝力气可用。“水？水在哪里？”他的嘴在草丛里乱拱，希望能吸到一些露珠。下午时分哪有露水呀，他便用牙齿撕扯那些乱草。“噗——”刚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好难吃呀，比养殖场的差远了。可是没办法，他不能再回到那个温暖的魔窟去！他痛苦地咬下了一大堆草，攫取里面的汁水。他又试着吞下这些生草，虽然难吃，倒能填饱肚子。休息一阵后，他又跑起来，朝林子深处跑去。直到他走不动了才停下来。

    天黑了，比比吃了一些生草，便靠着一棵大树睡起来。

    半夜，比比被一阵抱怨声吵醒——“什么东西躺在这里，差点摔我一跤！”

    比比睁开朦胧的双眼，一个黑影在自己面前晃动，嘴里还不住的骂道：“我靠！原来是一只猪呀，不好好躺在人类的怀抱，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做甚？”

    比比揉揉眼睛，借着月光半天才看清了对面这个黑个子。长相年龄都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全身乌黑，毛发粗糙，嘴里还露出两颗大龅牙。

    “你是谁呀？”比比没有见过这种动物。爬起来看着他问。

    “嘿嘿，真是没有良心呀你，跟了人类就忘本了，我是正宗的猪。不过到了人类那里反而被称做野猪了，什么世道啊！”

    “哦？你也是猪？什么时候逃出来的呀？”比比听说对方也是猪，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逃出来的。

    “什么呀！我才不需要逃呢，看来你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小野猪非常鄙视比比，“我天生就在林子里生长，而且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林子里。小家伙，你从哪里逃出来的？”

    比比一听非常羡慕，忍不住赞美小野猪：“哇！这么自由啊。我就是想得到这种生活才从人类的养殖场跑出来的。自由了！我自由了！”他回想起自己逃亡的过程，满脸幸福。

    “自由个屁！”小野猪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你不知道，我们成天为了找食物而到处瞎撞，又累又烦。白天还不敢出来，怕遇上猎人，倒在他们的枪口下可不划算。你先不要高兴太早，这种自由的‘享受’够你一辈子回味的。”

    比比要求和小野猪一起觅食并得到他允许。

    他们吃饱后，小野猪又用硬硬的毛扎上几个野果子说：“我有个爷爷还要照顾，他老了，不能出来找食物，我每天都要给他带点回去。”

    “你还有个爷爷？”比比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甚至年老的猪他都没见过一只。常常一到壮年，那些同胞就被大卡车给带走了。

    “是的，我爷爷很厉害，年轻时特牛，把人吓得乱跑，拿枪的猎人也要发抖。”小野猪非常自豪地说，“当年他在这片林子里享有崇高的威望，那些狼都来巴结他……”

    “猎人”、“狼”这些概念对于比比来说都是空洞的，他大脑里最丰满的概念除了“人”就是“猪”。为什么小野猪说自己是正宗的猪？他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野猪把比比带到了自己的洞穴中，洞穴外面尽是杂草和树木，很隐蔽。

    小野猪的爷爷老野猪看到了比比，并未有多大惊奇，只是淡淡地说：“你是逃出来的吧？”比比点点头，然后从小野猪身上拔出果实递给老野猪。小声地说：“我是从养殖场跑出来的。我不想被他们杀害。”

    老野猪细细打量着他，咳了一声说：“年纪这么小，胆子很大嘛。你们那个养殖场有多少头猪呀？”

    “很多，光房子就有好几百间。”

    “那应该有好几千了，是个大养殖场啊！”老野猪吃了几个果实后，接着说，“那里食物充足，有的吃，有的睡，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没有自由呀，人类养我们就是为了杀我们啊。”比比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呵呵，自由还不是为了吃好和睡好？至于生命，长和短没有本质的区别。不过是多睡几觉多吃几餐罢了。”老野猪的眼里透着非常内敛的光芒。比比听他这么说，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老野猪接着说：“我们族和你们族原来是同族，都生活在森林里。后来人类兴起，渐渐成了统治全球的动物。他们大脑非常发达，会制造工具来维护自己。并利用那些工具对付其它动物，我们猪族面临强大的生存压力。大家在讨论如何应付这个危机时产生了分歧，于是猪族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依附人类，一派则继续与人类为敌。事实证明你们族的祖先选择的道路更正确，别的不用说，看看我们两族的数量就知道了结果。如今你们族猪丁兴旺，生生不息，到处都可以看到你们族的身影。而我们族四处躲藏，战战兢兢，被人逮到了死得比你们更痛苦，锯掉牙齿，拔掉鬃毛，剥皮分尸，数量急剧下降，如今都到了濒临灭绝的危险境地。这就是我们自由的下场。在人类的统治下，我们有可能自由吗？不可能啊，因为我们大脑没他们发达，因为我们生活在有人类的地球上。你不要为了一时的自由而破坏了你们族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个体事小，整个种族的繁衍才是你们至高无上的利益呀。你这样不负责任的跑出来是不是有些自私？”

    比比听得哑口无言，他从来没这么去想过。

    老野猪还不罢休，继续说：“你的老祖先真是有智慧，在我们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他能够想出这样的点子，实在了不起。其实他也是利用人类来使我们快速繁衍，但人类是不会做赔本生意的，所以必须要有所牺牲，那就是你们的肉。你们的肉是人类重要的食品。就这样猪和人类相互利用、合作共赢，都满足了各自的目的。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勇敢，很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却不符合整个宗族的利益。你明白了吗？”

    比比听完很伤心，低头流下了眼泪：“我明白了……但是我讨厌这种生活。难道就没有别的生活方式了？繁衍比一切都重要吗？”

    “在人类的社会里，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希望你带这个头，我不想看到你们族得到和我们族一样的下场，所以我希望你回去，为了全宗族的利益。”老野猪以严肃而慈祥的目光看着比比。“你在这里并不会快活，这里枯燥无味，你属于人类，他们是你的主，也是你逃不开的宿命。好孩子，回去吧！”

    “哎！让我好好想想吧。”比比无奈地叹了口气。

    三天后，比比决定返回养殖场，他决定牺牲自己的自由和思想。他是那么不情愿，但是他也觉得种族的利益应该大于一切。

    回到养殖场后，他什么都不想，大口大口地吃，稳稳当当地睡。很快比比长成了一头壮实的猪，直到有一天他和一群同胞被装上了大卡车。

    比比躺在了案板上，旁边想起了磨刀声。他闭上眼睛回顾这一生：我没有做错吧，我们族会永远繁衍下去吧。为什么越有思想越痛苦？这到底是不是智慧的生存方式？哎！不想了……快点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