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郁郁葱葱的蒙古高原绿浪翻滚,绵延起伏的大兴安岭逶迤苍莽。向西,越过时断时续的丘陵地带,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硕大的、绿茸茸的毡毯,这满眼的绿让人惬意,使人走在上面,就本能地想奔跑、欢跳。那嵌在绿毯上的颗颗珍珠般的星点,是牧民的羊群;那成片成片的琥魄似的星点,是牧民的牛群和马群。这里,人迹罕至,真是一方净土啊。
从内地的都市来到这分别一年的边城海拉尔,小城虽然依旧,但是,我的心胸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绿色、蓝色和白色。静谧的小城似安稳的少女望天凝思。
清澈蜿蜒的海拉尔河自东滚滚而来,又转而向北汇入了滔滔的额尔古纳河;呼伦湖和贝尔湖象两颗璀璨耀眼的明珠,镶嵌在这块绿毯上。一条飘动、洁白的“哈达”由西向东缓缓而来,她就是克鲁伦河;乌尔逊河象一条脐带,连接着这对姊妹湖,与克鲁伦河一起投入到“达赉湖”(呼伦湖)的怀抱,向她倾诉着草原亘古通今的变化……这样的美景,鼓舞着草原所有的生命向上,向上……
楚伦巴根如期地接到了我,以我的意见先在小城转转,找一找我几年前的感觉。我谢绝了去豪华酒店的建议,找了一家门面不算太大的饭店。按照当地人的习惯,俩人点俩菜足够,也就是够用就得。可是好客的草原人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以四个菜成席就餐。我们俩人喝了一瓶草原白乾,他还不答应,我怕他酒后驾车出危险。他却执意要喝,我只好用啤酒“陪他”。我念念不忘的“草原馅儿饼”,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总之,不是我三年前在“那达慕”大会上吃的味道,令我略觉失望。
多年过去了,牧草依旧墨绿、树丛照样枝桠伸展。但是,时代已经赋予了他们别有的新意。
一场小雨过后,蔚蓝的天空更显深邃、高远,各种生命摆脱了那炎炎的酷热,摆脱了孤独、寂寞和无奈。我们坐在舒适的三菱越野车内,看着远近处处那打了卷儿的草叶、树叶随着微风和秋雨都舒挺、精神起来了;克鲁伦河,这条古老而湍湍不息的河水,也一返过去那倦怠的流速,欢快迅疾地与我们赛跑着……
牧民们现在也生活在定居点,楚伦巴根的家就住在老“苏木”附近。绕过了一座小山,一片明晃晃的镀锌板作盖儿的砖瓦房,依山傍水而矗。下车后,楚伦巴根带我走进这如同“内地职工家属住宅区”一般的居宅。一位身着酱紫色蒙古袍的老额吉正深深地弯着腰晾晒奶酪,听到儿子的一声高喊,才缓慢地转过头,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向我们聚焦,我急忙喊了一句“赛因白淖”(你好的意思)。走进门窗几净、国家主建的牧民新居,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当然不是领导人见到此景时的心境,我只是为我的同学、朋友,为我的故乡感到欣慰、自豪和幸福。
“喝点儿奶茶吧,吉哥”,朦胧中我隐隐地闻到了一股奶香,可这亲切、轻柔的声音使我迅即清醒并睁开了双眼。“啊……斯琴,是你啊,谢谢”是楚伦巴根的妻子斯琴格日勒送“早点”来了。其实,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我看了一眼空荡的炕的另一端,说:“楚伦巴根早醒了?”,斯琴微笑着点点头,并说“吉哥离开草原多年了,酒量虽小了,但还是草原人的性格,这样好!”“我俩喝了多少?”我问。斯琴只是边给我泡“炒米”边微笑,她没有正面回答。直到离开草原,楚伦巴根送我的那天,他才告诉我:喝了四瓶六十五度的白干酒,而且他喝了多半。在后来的几天中,总是我俩人一瓶儿,在回荡的感觉中很是惬意。
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去牧场没有开车,是骑马去的。骑马的感觉真好,遗憾的是因长时间不骑马两条腿很疼。
骑在马背上奔跑,望着远远的山峦,似乎坐在摇椅上晃动,没有前行一样。但低头望着“唰唰”作响的草丛,感觉像在绿毯上悠悠地奔向蓝蓝的太空……就这样想着、跑着……
一位年轻壮实的牧民骑着一匹“褐哩”马,拖着一根长长的套马杆,来到我们面前翻身下马。他用蒙语同楚伦巴根交谈了几句,回身上马飞快的离去。在他们交谈时,我仔细地看了看套马杆底座的尽头,发现被拖磨得薄的象刀片一样。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位出色的牧民。因为,这件牧民不可或缺的工具,被他使用了太长的时间而既没有丢掉也没有折过。
一片褐色、白色相间的马群嬉戏追逐着正穿过河岸的红柳树林,来到一段浅流中饮水憩息。小马驹儿们正怯怯地欲试着河水,却被那些没有血缘的大马们卷带到了河水中。可怜的小“尤物”们,有的失了前蹄浸湿了满头的卷发,有的侧翻在水中慌乱地站立起来,懵懵懂懂地寻找着自己的母亲。河水像烧沸了的奶茶翻滚四溅。青黄色的鱼儿们如临大敌,游行有序的队伍此时却不怯地露出水面,争相蹿跳而逃。
远远望去,点点“象牙宝盒”似的目标出现在视野中。近些、再近些,啊,那是牧人们居住的殿堂。毡包前排列有序的“嘞嘞车”使人不禁联想起了中古时期,古战场上防御性的“古列延”阵。一个牧童正牵着一头褐色的牛,正在套一辆载有大木缸的拉水车,这头健壮的犍牛的一对犄角非常漂亮,有近二尺长,准弧形,即与头部对称又与全身协调。确实他处难寻,真是世上无双的“美犍牛”啊。
高高耸起的敖包山下,一湾晶亮的湖水映着蓝天白云,这是“夹汗”泡子。一只黄羊腾空跃起消失在“塔头”丛中,它溅起的波纹由小圆扩成大圆渐渐远去,却惊起了群群水鸟,又引得野兔驻足观望。
波浪形、连绵起伏的沃野广袤无垠。微风抚过的草场,暗绿与银绿交替辉映、似呼伦湖水泛起的阵阵涟漪。在自我感觉渺小的同时,深深悟到大自然的无限雄阔。躺在柔软萋萋的草地上,闻着芳草的清香、嘴里叼着味儿苦多汁的草叶儿,仰望湛蓝的天空。无暇的天空,忽而有一团洁白如雪的絮团轻飘慢滚而来,她悠悠地飘舞着,可能是奔向她那遥遥的理想天国,在此中转。
在高高的天空,一只苍鹰先是像静止的画面一样;一忽儿,便缓慢地扇动着巨大的双翅在空中盘旋。忽然,它像断了线儿的铅坠儿一样,垂直扑向地面,在双翅扑闪中,它已抬起了那高傲的头,伸直了脖颈,咽下了一只草原黄鼠,然后,低下头擦了擦那弯钩嘴。抬头向四周环视了一遍,很持重地扇动起双翅,飞向近处那牧民的草垛上。在这无垠的牧场上,我们骑着马溜了一天,尽管累,却很惬意。
清晨,东方的地平线露出了浅黄色的微光,这光似从那远远的草地上升腾的,草,是灰黑色的,草原上的树丛及一切都只是现出它的轮廓,象照片的底板。不久,那光就照射的越来越高远,随之在那发光处便出现了一点桔红。桔红渐渐变成了火红,面积也越来越大,呈现出一个缺芽儿的圆盘,过一会儿,这圆盘挣脱了大地的最后一丝拉扯,跳离了地平线,颜色也更加鲜红。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极目远眺,感觉空间无限地阔大,天空深邃而高远。此时的感觉:就是自我的渺小。似乎找不到自己了,天地的伟大此时尽显完全。
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里翻起了小小的白浪。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的洒在草茎和树叶儿上;蜘蛛网上沾了露水,珍珠儿似地闪闪发光;湿润的土地还留有些许黎明前的遗迹。百灵鸟带着他们将要成年的孩子们,唱着希望的歌儿,飞起飞落地练功、觅食;“沙斑鸡”则三五成群地在败花儿和草丛中窜来窜去,尽管偶尔有其他动物走近,他们也只是无所谓地矮矮的飞起,又就近落下,继续觅食。
草原上中午的太阳,照得沙丘能烤熟鸟儿蛋。强烈、白炽的光,依然主宰着大地。这时的牲畜们都聚集在河的岸边,在树丛的阴凉处乜斜着眼睛,安静地休息。反刍的牛、羊眯着双眼在不停地倒嚼,马儿们则蔫头耷拉脑、念佛似的站立着,用它们那漂亮的、长长的尾巴,左一下右一下有节奏地驱赶着蚊虫。夕阳的光线,差不多和牧场平行,在一片大地上散发出一层花粉似的光辉。虽然到处都是阳光辉煌,但是,树荫和篱影下面,且能看见清淡的蓝色暮霭。太阳既是和大地非常接近,一片草原又非常平坦,因此,人的影子就伸出去好远。 达赉湖一行,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那天,我们到了三面环山的湖畔,我骑着马沿着湖畔转了很长时间,心胸特别开朗,动情中唱了一段儿“长调儿”。我不但爱听长调,也能唱一点儿,蛮有味道。蒙族同胞不喜吃鱼,为了我楚伦巴根特意给我安排了丰盛的鱼宴。不巧,那天没有“狗鱼”,但是,鲫鱼、鲤鱼特别肥大,白虾则另有味道,不愧是特产。由于时间的关系,没去“小河口”,真是一种遗憾,那可是国际旅游区啊。楚伦巴根“歉疚”地对我说:以后再来的时候我们先去那里好吧。是啊,以后的……以后的……以后,天还会这么蓝吗?水还会这么清、这么大吗?草场还会这么连绵成片吗?还……???我和楚伦巴根谈起了草原沙化和科学转场的草库伦圈养牲畜的事。说到沙化,他表示忧心忡忡。在我国,这是最后一块纯粹的草原了。西北部的草原,就要变成塔克拉玛干那样寸草不生的荒漠了,科尔沁草原的形势也很逼人。我们感觉:牧区的生活方式不能改变,搞工业有发展工业的地区,搞农业有农业的开垦区,一个地区总不能面面俱到吧?望着远处的牧草和树林,一星期的草原生活,给我留下了太多深刻的印象:满眼的绿色、白色、蓝色使人感觉深邃而悠远,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牧人的辛劳、草场的承载、草原出现的 “斑秃”等。带着既惬意又沉重的心情,我留恋而又无奈地踏上了去深圳的旅途……
编辑中.....